一离故乡心茫茫

大学毕业后,他爱上了一个漂亮而且时尚的女孩,和她结婚的时候,母亲没有来,她托一个进京办事儿的老乡捎来了一万块钱,装在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用报纸一层一层地裹住。送走老乡,他赶紧找了个储蓄所把那些钱存起来,他怕妻看到了会嫌恶。

火车上的人虽然很多,但大多由于旅途的疲惫,都闭着眼睛陷入沉睡,或是面无表情、双目空洞地发着呆。车厢里静静的,只能听到火车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的声音,其间隐隐约约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她回来的时候,他把存折递给她,说,是母亲给我们结婚用的,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撇撇嘴说,这么点钱够干什么用啊?买房子买不足一个平方,买钻戒只能买一个小米粒大小的。她的话,像一根刺,把他的心狠狠地扎了一下。

正午的阳光懒懒的,似乎是在不经意间撒进了车厢。车厢中熟睡的孩子浸浴在这阳光中,显现得更加稚嫩与可爱。他正伏在母亲的腿上,母亲头发蓬松,脸上也是一脸疲惫,脑袋弯向一旁,靠在旁边丈夫的肩头。丈夫双手紧抱,闭目将头微微向后仰,靠着椅背。这一家三口就这样熟睡着,阳光透过窗户,让这景象显得愈发迷离与梦幻。三人面前是一张堆满了零食与垃圾的杂乱不堪的桌子,吃剩的泡面、用过的纸巾、零碎的鸡骨头……

蜜月哪儿都没去,她提议回他出生的地方看看。一路的颠簸,一路劳乏,下汽车时,她不小心扭了脚,新买的皮鞋鞋跟也被扭掉了,她瘸着腿看上去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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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不远处墙角下一个修鞋的女人说,你把我背到那儿,我把鞋修好了咱们再走。他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说,你先去,我去上厕所,回来找你。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睡够了吧,孩子慢慢从母亲的膝盖上爬起,用手揉了揉眼睛,望了望眼前的一片狼藉,又望了眼还在熟睡的父母,便将目光挪向了窗外。窗外是的景象永远是单调的,除了是连绵起伏的山便是随意洒落山间的民屋,孩子却始终瞪大着一双眼睛,双手伏在窗前,饶有趣味地看着这景象。

他远远地看着,修鞋的女人不是很老,五十几岁的样子,但常年在墙根底下风吹雨淋日晒的,满脸沧桑,并且有很多的皱纹,头上包了一块蓝色的围巾,围巾底下露出一缕头发已经有大半是白的。他不错眼地盯着,一直看到眼睛酸涩地疼。

蓦然间,窗外出现了一大片湖,孩子不由地大叫起来:“妈妈妈妈,你看啊,好大一片海,和我们家附近的一样!”

他躲在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后面磨蹭着,不肯过去,忽然看见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和修鞋的女人争执起来,说她两个月没交管理费了,修鞋的女人脸上堆起谦卑讨好的笑容,看得他心中很难受。她说,这两个月没有挣到钱,可不可以缓一缓?矮个子男人不由分说,伸手去掏她口袋。她用手紧紧地捂着,两个人争执起来,年轻的男人失手把她推倒了。她磕倒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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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颤栗起来,跑过去,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手喊道,你放开我的妈妈!

车厢里的人被孩子的叫闹声给吵醒了,纷纷投来不满的眼神,但也许是看在孩子年幼,便没有多加指责。

他的妻子吃惊地瞪着他。他说,上大学时,我曾经告诉你,我妈妈是老师,其实不是的,我骗了你。我一直很自卑,以为有这样一个妈妈很丢人。其实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这么多年,她就是用这双手,供我读了大学,还有那一万块钱,就是你眼里不够买一个平方房子的一万块钱,那是我妈妈攒了好几年的汗水钱。

母亲瞪了孩子一眼:“这里怎么会有海呢?”

他说不下去,因为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声音哽咽,不管妻子能不能原谅自己,说出来心中才会安宁。

孩子眼中闪耀的火光便立马熄灭了,他委屈地嘟着小嘴,:“我想回家了,我什么时候还能看到海啊?”

他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临走的前一天,谁都没有想到,赌气而去的妻子回来了,她把那一万块钱的存折还给母亲,说,他骗我,我很生气,但看在他能够在那么多的人面前认你这个妈妈,还算有良心。这钱是您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们不能要。她把存折递给母亲。

太阳集团43335.com,母亲没有应他,眼睛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移动的风景,突然,她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A市还没我们家乡好呢。”

母亲用衣袖擦拭着落下来的泪水。他看着生命中两个至亲至爱的人,拥在一起,感慨万千。是的,母亲只是一个小人物,但她的爱不比任何母亲逊色,她的爱永远不卑微。

旁边的丈夫听着了,反驳道:“真是妇人之见,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挤着到A市打工吗!”

妻子恼怒地说道:“他们是他们,反正我不想到A市去。”

丈夫冷冷地笑了一声,儿子天真地望着母亲:“妈妈,你不想到A市去,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要去啊?要不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去看海!”

她和身旁的丈夫都没有回应。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女人的眼角有些微微泛红。

“各位旅客,过来瞧瞧啊,这本书是由我国著名教授编写的,里面有数学、语文等各科知识,都说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买了这本书,会让你的孩子受益无穷的……”推销书本的小贩吹嘘得唾沫满天飞,对于经常出门在外的人来说,这种场景早已是习以为常了,旅客大多数对此都是一片漠然,可小贩不管,仍在卖力地推销着。

女人看了看身旁的孩子,若有所思:“孩子已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今后在A市读书,会不会因为是从农村来的而比不过城里的孩子啊。”想到这,她不由地向小贩多望了几眼,小贩机敏地捕捉到了商机,走到女人身旁,脸上堆满了笑容:“大姐,你这孩子到了要上学的年龄吧,给他买一本书吧。”

女人有些许犹豫,小声地问道:“这本书要多少钱啊?”
“不贵不贵,就200块钱。”

”200块钱”女人心中暗暗一惊,200块钱可以买两张从家乡到A市的火车票,200块钱可以在家乡的集市上买好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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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人有犹豫,小贩哂笑到:“这就是中国教育的悲哀,家长连给孩子买书的钱都舍不得。”

女人慌了神,脸上一阵红,她无助地望向身旁的丈夫,许是同样觉得丢人,丈夫将头扭向窗户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

妻子咬了咬牙,说:“给我来一本吧。”

小贩闻此又乐呵呵地说道:“要是中国每个家长都像你一样,我们中国的教育就有希望了嘛!”说罢,接过钱,递给女人一本书,又继续向前推销书去了。

女人被小贩前后的态度转变给惊到了,在她的家乡可是没见过如此不厚道的人的,想到着,她又对家乡多了一份想念,对A市多了一分莫名的排斥与恐惧。

旁边的丈夫略带责备地说道:“两百块钱买这样一本破书有什么用?”

“开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

女人将书送到儿子眼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儿子啊,你要好好看这本书啊,到了A市好好学习,别让人家看不起咱农村来的孩子。”

儿子欢喜的接过这本书,抬起头望着母亲:“为什么他们会看不起农村来的孩子?”
母亲感到心中一凉,是啊,为什么城里人会看不起农村人,她又没有回答儿子。

儿子突然间哭了起来:“妈妈妈妈,我要回去,我不要到A市了,他们会瞧不起我,他们会不和我玩,我要回去找二柱和铁牛玩,我要会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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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顿时觉得心中一阵酸苦,她也想回去啊,她也想像孩子一样将她对家乡的思念对前方的恐惧肆无忌惮地用泪水宣泄出来啊。
男人听得不耐烦了,扬起巴掌狠狠地掴了孩子一耳光:“你个小兔崽子,我们离开家不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更好的生活吗,别老跟老子说回去回去,回去的车费这么贵,老子还舍不得给你付呢!”

女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一把将孩子拉进怀中,冲男人吼道:”你只知道钱,在家乡呆着好好干活不挺好的吗,A市有什么好的,你看他们出去打工的,钱没赚到还不说,老母亲老父亲孤单在家,他们忍心吗?“男人低头不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了,女人望着怀中已睡着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到A市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着茫茫都市中安身,她更不知道身后的故乡是否安好,只能在梦中还乡了吧,她慢慢地将眼睛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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