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驿:文革时曾倾全家之力连夜抄写《水经注》_军事历史_好文学网

陈桥驿先生出生于浙江绍兴,祖父陈质夫是清末举人,孙伏园、陈建功都是他的学生。陈家藏书丰富,陈桥驿幼时即从祖父那里听《水经注》的故事,而后几十年专注郦学。“文革”时期,陈桥驿遭受批判,仍心心念念于他的《水经注》研究。

编者按:日前,浙江大学校务会议经讨论决定,授予陈桥驿教授浙江大学“竺可桢奖”,颁发荣誉证书并发放奖金10万元。浙江大学副校长褚健在6月8日的授奖仪式上称陈桥驿教授为“当代郦学领域的学术泰斗”。那么,陈桥驿是如何与《水经注》一书结缘的呢?请看浙江省地方志办公室方志学者颜越虎对陈桥驿所作的专访。祖父手中的故事书我与《水经注》结缘,还得从我祖父讲起。在孙辈中,祖父最看得上我,直接掌管我的教育(事宜)。我出生于1923年12月,记得我五岁那年,祖父教我念的第一首诗是“松下问童子”。我很快就背熟全诗,父母听了很高兴。不久,父亲也教我念一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第二天,我把父亲教的这首诗也背给了祖父听,祖父不高兴了,他把父亲叫来,说:“教阿均(“阿均”是我的小名)的事情由我来,你不要管。”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念唐诗要从五言诗开始,父亲教我的是七言诗,爷爷认为这打乱了他的教育计划。我讲这些,实际上是为了说明祖父对我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当然,影响最大的就是《水经注》。那时,我们家住的房屋叫“状元台门”,在绍兴很有名,是明代绍兴的状元张元忭的府第,大概是在清朝嘉庆年间卖给我们陈家的。童年时代,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夏天,晚饭之后,在状元台门内的大天井中,听祖父讲故事。祖父坐在藤椅上,我坐在小竹椅上,和堂兄弟姐妹一起听讲。祖父指着我家北面一座山说:“这叫府山。春秋时期,越王勾践杀了有功的大臣文种,就把他埋在这座山上,所以这座山也叫‘种山’。”然后,就开讲勾践和文种的故事。第二天,他又指着南边一座山说:“这叫飞来山,也叫怪山。这座山原来在山东东武县的海中,一天夜里忽然飞到了这里,这里的百姓感到奇怪,就把这座山叫做‘飞来山’、‘怪山’。”祖父的故事真多,我注意到他讲故事的时候,常常会拿出一叠小本子的书,翻一翻,看一看。我心想他讲的这些好听的故事,一定与这一叠小本子的书有关系。《水经注异闻录》的启发1941年春,我已在省立绍兴中学读高中。由于日本侵略军过了钱塘江,绍兴沦陷。学校提前停课,我准备去嵊县的绍兴中学分校就读,但走在半路上就听说分校也停课迁移了,只好回绍兴家中。回家的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如果暑假以后学校能够复课读书,也还有好几个月时间。这段时间我应该读点什么书呢?我马上想到了以前购买的一本书,就是任松如编的《水经注异闻录》。当天晚上,我就开始读这本书,此后,就天天看,一直把这本上下两卷的书读完了。这本书所说的“异闻”,其实就是《水经注》中记载的奇异故事,编者只是把这些奇异故事从原书中摘录出来,加以分类编排而已。《水经注异闻录》的上卷一共收录了323只“异闻”,下卷收录401只。这些“异闻”有不少是我童年时听祖父讲过的故事。读完这本书,我的心中也隐隐有了研究《水经注》的欲望。其实,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祖父就已经把他的那叠小本子书交给了我。那时,我才知道这本书叫《合校水经注》。《水经注》的作者是北魏的郦道元。《合校水经注》是清代学者王先谦对《水经注》研究的一个重大学术成果。祖父把这书给我之后,我曾经读过其中《渐江水》一篇。看完这本《水经注异闻录》后,我就想:任松如所做的编辑工作很简单的,但他的书也能畅销。从我读过的《渐江水》一篇来看,其中有不少山名、水名、人名,有许多是比“异闻”更有价值的记载。如果接下来好好研究它,一定可以出一本比《水经注异闻录》更有价值的书。这应该是我研究《水经注》的一个起点。祖父领我走上研究正道一天,我就把想研究《水经注》的想法告诉了祖父,并把我手头有的三种有关《水经注》的书拿给他看。一本是他给我的石印的巾箱本《合校水经注》,两本是我自己买的世界书局的铅印本《合校水经注》,以及《水经注异闻录》。祖父看了后,就向我讲了《水经注》版本的问题。他说,铅印本和石印本是两种不同的版本,你买的铅印本是武英殿本,也就是清代宫廷里刻的书,是官本,凡是武英殿刊印的书,都是了不起的高档书。武英殿本《水经注》就出自戴震这个大名鼎鼎的学问家。《水经注》有不少的版本,能够多找几种版本看看,或许还有补充戴震、王先谦不足的余地。至于《水经注异闻录》,祖父认为(此书)不登大雅之堂,只能作为茶余酒后的谈资,并不是做学问。搞研究的人都知道,版本对于初入门的人来说,实在是非常重要,版本学、目录学因此被称为“治学门径”。祖父的这一番话,使我茅塞顿开,他给我指出了一条研究《水经注》的正道。1944年秋天,我通过考试进入了中正大学社会教育系。在接下来的学习中,我发现大学的教育也是灌输的方式,这对于我这个已有一定自学能力的人来说,是相当失望的。三个月后,我就离开了学校,从此走上自学的路。《水经注》是我毕生研究的重要课题,我如果有什么成绩的话,也都是靠自学取得的。全家关门抄笔记《水经注》研究真正开始有成果,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我记录有关《水经注》的读书笔记十几本,卡片有几千张。1964年,我发表了一篇《水经注的地理学资料与地理学方法》的论文。由于我在这篇论文中引用了古人对《水经注》(评价)的一句话:《水经注》是“宇宙未有之奇书”,导致在“文革”中受到冲击,被批斗、抄家。多年积累的几千张《水经注》研究的资料卡片被全部抄走。所幸的是十几本笔记本还留存在家里。为了防止这些笔记本落得同资料卡片一样的命运,我妻子胡德芬把它们转移到萧山一位朋友家里。但后来在萧山也不安全了。朋友只好悄悄把笔记本送回我家。1968年6月30日,“造反派”勒令我交出《水经注》研究笔记本。我妻子推说笔记本已经放到乡下。这样,我们就获得了去乡下拿回笔记的5天时间。在这5天中,我们全家一起上阵。每天晚上,我们夫妇,加上大女儿、二女儿和十四岁的大儿子五人,连夜抄录笔记本上的内容。为了不被外人察觉,家里的所有门窗全用棉被、床单遮得严严实实,电灯用黑布罩住,在昏暗的灯下,我们全家五人通宵达旦地抄录。我的小儿子只有十一岁,不能担任抄写工作,就在屋前屋后观察,以防外人突然闯入。五天之后,当我忍痛把这十几本笔记本交出时,我们全家人已经抄出了一个潦草不堪,但非常珍贵的底本,足足有几十万字。我的研究也就因此得以顺利延续。还要告诉你一件秘密(事),我在“文革”中,并没有放弃对《水经注》的研究,不过当时我为《水经注》包了一个红色外套,外观就像是一本红宝书。《水经注》中有宝藏我研究《水经注》,如今已出了不少专著,海峡两岸都出我的书,表明对我的研究的一种认可。其实,要说最大的成果,或者说最大的价值,就是《水经注》本身,我只不过是发现了其中的价值。举个例子,“五胡十六国”时代一般都认为是一个纷争不断、生灵涂炭的时代,但我在研究《水经注》时发现,这实际上也是一个各方交流、民族融合的时代,同时还是一个“地理大交流”的时代。当时,北方的匈奴、鲜卑、羌族等游牧民族跨越长城,进入华北和中原地区,他们告别了“天苍苍,野茫茫”的自然地理环境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游牧生活,开始在汉族世居的小麦杂粮区定居。而华北和中原的汉族则被迫迁移到江南稻作区。这是巨大的社会变迁,所有的人都面临新的自然地理环境和人文地理环境。新旧地理环境构成了他们现实生活和思想上的强烈对比,也扩大了他们的眼界,丰富了他们的地理知识。一大批的地理学著作就在这个时候诞生。《水经注》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这场“地理大交流”完全可以与十五世纪的“地理大发现”相媲美。这样的发现带给我常人难以想象的乐趣。《水经注》不仅记载了大小水道千余条,还详细记述了各水道所经地区的山陵、城邑、关津、建筑等情况,甚至还涉及到了有关的历史事件、人物和神话传说等内容。我在研究《水经注》的过程中,就因此旁及到了历史地理研究、古都与城市研究、地名学研究、地图学研究、历史灾害研究、地方志研究等学科。我今年已经八十八岁,还将继续与《水经注》做伴,因为《水经注》中有无穷的宝藏。(2010-06-18)

太阳集团43335.com,陈桥驿:文革时曾倾全家之力连夜抄写《水经注》_军事历史_好文学网。都说过了小年夜,也算是跨年了。但2月11日,当人们都在期待着在小年夜合家团圆的时候,有位老人还是没能和家人一起过完这个温暖的小年夜,于中午时分在浙江杭州匆匆离世,享年92岁。陈桥驿,浙江绍兴人,当代杰出历史地理学家、郦学(对郦道元的《水经注》的研究)泰斗、浙江大学终身教授,曾参加“青年远征军”,任英语翻译。作为中国历史地理学界的学科带头人,陈桥驿对郦学的研究在国内外学术界影响最广。几十年以来,他笔耕不辍,共出版通识地理学、郦学、吴越文化、方志学等方面著作70余种,发表各类论文400多篇。年届90岁时,他不仅记忆力卓群,每天写4000多字年谱,更是获得浙江大学竺可桢奖;91岁时还获得了中国地理科学成就奖。不知有人是否还记得,20世纪50年代地理课上用过的一本小册子叫《祖国的河流》。这本4年内再版了9次的书,是当时畅销的地理书之一,其编者就是陈桥驿。那年,他才20多岁。“陈桥驿”一名,若在百度里搜索,第一个跳出来的百科内容是个地名。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注定了这位耄耋老人的一生都与地理有着不解之缘。出生于书香家庭的陈桥驿,自小即从祖父那里听《水经注》的故事,十来岁就醉心《水经注》。并且这一醉,就醉了一辈子。“自古以来,记载山川风景的文章车载斗量,但以语言的丰富和文字的生动而论,实在没有超过《水经注》的。”陈桥驿在自著的《我读〈水经注〉的经历》中如是写道。因为好奇心和兴趣点在此,也因为孜孜不倦的追求,在1966年以前,陈桥驿关于《水经注》的研究已经累积成沓。几千张卡片和十几本笔记里的一撇一捺,都是他酣然沉醉其中的证明。但在时代的变迁中,有一些不可抗拒的磨难是学者们不愿回想的——“文革”的一场浩劫,大量文人和文稿都难逃一劫,陈桥驿也未能幸免于难。“大量大字报就像毒箭一样地射满了我的全身,这中间当然少不了对我研究《水经注》的攻击……我的几千张卡片,就在第一次抄家中被全部取走……”陈桥驿在《我读〈水经注〉的经历》中自述。为了保护仅存的研究笔记,当时陈桥驿全家,包括他11岁的小儿子都加入到抄写笔记的“工作”中来。经过通宵达旦的奋笔疾书,短短五天就誊录出了一份内含十几本《水经注》笔记内容的底本。即便是潦草不堪,也是他险恶形势中的精神慰藉与支柱。一生投身郦学研究的他,已有许多专著和论文被翻译成外文介绍到国外,成就卓著。但他在积极致力学术研究的同时,也仍不忘最初,心中满怀对家乡的热爱。身为绍兴越文化研究的总顾问,陈桥驿择空做起对宁绍平原、鉴湖运河水系、城市聚落等的研究,为家乡的水利设施、城乡建设、旅游开发提供了历史文献依据。为研究绍兴地区越文化,他先后编著了《绍兴史话》《绍兴地方文献考录》和《吴越文化论丛》等专著,推进了地方文献的搜集、整理、研究和运用。就在他去世的当天下午,绍兴越城区仓桥直街陈桥驿先生史料陈列馆门前已有不少绍兴人特地赶来缅怀先生。“陈桥驿老先生为绍兴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文化的挖掘和建设以及对绍兴学者的培养都提供了众多指导和帮助。”绍兴城建档案馆馆长屠剑虹说。九三学社浙江大学委员会会员、浙江大学地球科学系副教授洪紫萍老师评价道:“作为九三学社资深老前辈,陈老是真正献身于学术的学者,毕生以弘扬优秀文化为己任,虚怀若谷,诲人不倦,是青年学子的楷模,是浙江人民的骄傲,也是我们九三学社的骄傲。”陈桥驿爽爽落落地走了。但从此,不知道在陈老先生房内,书柜里的本本书籍,书桌上摆的地球仪,是否能够接受这位传奇老人孑然离开,习惯从今以后将不再有人摩挲和凝视的日子。这一天,中国历史地理界留下了永恒的伤,一盏时代的人文之灯,也悄然熄灭。(本报通讯员
严粒粒 本报记者 严红枫)2015-02-13

陈桥驿在《我读〈水经注〉的经历》一文中即讲述了这些故事。在此,编者节选部分文字,聊以纪念。本文原载《书林》1980年第三期,后收入《治学集》,又见《水经注论丛》。标题、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缘起儿时,听祖父讲《水经注》的异闻故事

在我还是孩提的时候,每当夏夜纳凉,饶有趣味的事,就是听祖父讲故事,讲了一个,再要一个,每晚都纠缠不休。我祖父是个老学究,酷爱孙子,真是有求必应。我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故事。有许多故事,是我长期不会忘记的。

例如,他讲到我家北面的一座小山,他说:越王勾践杀死了有功劳的大夫文种,把他葬在这座山上,过了一年,那个同样很有功劳而被吴王夫差杀死的伍子胥就来把他带走,一同当了潮神。又如他讲到我家南面的一座小山,他说:这座山原来在山东东武县海中,忽然飞到这里,还有好几百家压在山底下呢。

祖父的书房里堆满了线装书,但是每当我纠缠他讲故事之时,我看他总是拿出一叠小本子的书翻阅一回,在我幼稚的脑袋里,至少已经懂得,他所讲的那些娓娓动听的故事,必然与这些小本子有关。因此,在他书房里的许多书本之中,对于这一叠小本子,我从小就怀着一种既尊敬又神秘的感觉。

由于家庭的影响,我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能读一点文言文了,到这时才知道这一叠使我肃然起敬的小本子,原来是一部巾箱本的《水经注》。原来使我十分神秘的,这些书上竟然写了我家附近的故事,到这时才知道,葬着文种的“重山”和从东武县飞来的“怪山”,都不过是其中一篇《渐江水注》中的记载。

年齿稍长以后,看到了任松如编的《水经注异闻录》,从《水经注》抄出的诸如“重山”、“怪山”一类的异闻超过四百处,难怪我祖父只要翻动几页,就可以讲出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不过当时我对这类异闻已经不感兴趣,而开始十分喜爱此书中的丰富语言和生动文字。的确,自古以来,记载山川风景的文章车载斗量,但以语言的丰富和文字的生动而论,实在没有超过《水经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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